
6月5日,两个关于追觅科技的消息几乎同时刷屏:创始人俞浩微博账号被禁言,截图显示的提示语是冷冰冰的“因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同一日,一张“武进工业”的微信工作群截图在社交平台疯传,内容指向长三角某市发改委正在紧急摸排辖区内企业与追觅的合作情况,涉及合作项目、资金规模、财政及国资投入。
这不是巧合。
这两条消息放在一起,拼凑出的是一个让不少地方国资负责人彻夜难眠的图景:一个主业为扫地机器人的公司,如何借助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强烈意愿,搭建起一个涉及近千家企业、超250亿元规模的资本局。而当这个局面临舆论拷问时,从创始人禁言到地方紧急摸排,风险链条正在逐步浮出水面。

“概率游戏”的杠杆有多高?
追觅科技的扩张模式,如果简要概括,就是“主业做信用背书,赛马式铺事业部,拿地方国资的钱赌概率”。
在这个模式中,追觅的主业——清洁家电——被视为“压舱石”。追觅2025年营收突破400亿元,净利润超30亿元。这一规模为追觅在各地招商谈判桌上积累了大量信用。以此为基础,追觅成立了超过200个事业部(BU),覆盖电摩、房车、AI沙发、奶茶、储能等跨度极大的赛道,甚至包括“小行星采矿”等近乎科幻的目标。
而真正支撑这场扩张的核心杠杆,是追觅旗下的创投平台“天空工场创投”。数据显示,该平台管理基金29只,总规模约252亿元。其LP(有限合伙人)中,政府类LP共31个,认缴资本占比高达60.78%,覆盖山东、厦门、柳州、宜宾、成都、安徽、苏州、杭州等数十个地区。也就是说,这场遍布全国的扩张,大部分资金来自地方政府的产业基金。
追觅如何撬动地方国资
这套模式的具体运作路径如下:
第一步:追觅与地方政府共同设立产业引导基金,通常采用“追觅系公司出资约20%、地方国资出资约80%”的出资结构。实际操作中,追觅系公司认缴约42%,地方国资认缴约55%,第三方市场化资金贡献不足2%。
第二步:用同一批项目或事业部,与多个地方政府分别设立基金,将同一个商业计划反复运用于不同地区的募资谈判。
第三步:成立大量体外关联公司承接这些基金的投资。过去18个月内,追觅注册了800多家关联公司,截至2026年5月,关联主体已达941家。这些公司的股权结构经过精心设计,实际控制人多与追觅核心股东存在代持关系,在法律上与追觅主体保持距离。
第四步:项目落地到出资地区,完成招商引资的“闭环”,同时与地方政府签订涉及研发投入、纳税额、就业人数的对赌协议(尽管追觅官方曾就“对赌失败”传言发布辟谣声明)。
这套玩法将“资产重、风险低、账期短”的国资招商资金与“高风险、高回报、长周期”的早期风险投资强行捆绑。一位一级市场人士向界面新闻透露,他曾在多个省份听闻追觅募资团队寻找政府资金的消息,甚至有地方政后接连接待了六七波来自追觅不同部门的募资人员。
天眼查数据显示,天空工场创投投资的64家公司中,80%成立于2025年及2026年。换句话说,大多数被投项目都是在过去一年半内仓促成立的。这些公司是否具备实质经营能力?是否能兑现对地方政府承诺的税收和就业?或许连发起者自己都无法给出确定答案。
实际上,追觅内部人士坦言,在今年上半年的舆论风波之后,“很多BU的融资节奏已经被打乱了”。有消息显示,部分地方政府已经紧急叫停了与追觅新的合作谈判。
地方政府为何“恐慌”?
此次摸排行动的核心关切点在于“财政及国资投入情况”和“目前经营情况”。这一安排的潜台词非常清晰:国资管理部门担心,投出去的产业基金可能正在产生风险敞口。
据财联社报道,该地方人士回应摸排时称“系市里统一部署,其所在区域初排下来没有相关的情况”。武进区委宣传部则回应称“目前我这边还没有掌握相关信息,将进一步核实”。无论是“没有”还是“不了解”,这种模糊回应的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如果一切正常,一次“统一部署”的摸排为什么会在此时紧急启动?
事实上,这套模式的风险远比想象中更隐蔽且复杂。 首先,单个事业部本身不具备独立融资能力,商业模式未经市场验证,却估值动辄数亿元,本质上是风险投资的标的,却被包装成了“地方产业项目”; 其次,由于被投企业股权与追觅主体相隔离,一旦事业部失败,地方政府资金难以向追觅主体追索,承担了绝大部分风险,却无法在成功项目中获得对等回报; 再者,多达31个政府LP分布于数十个地区,缺乏统一的信息沟通机制,可能出现各自为政、重复投资,甚至同一项目被包装成不同业态在多地募资; 最后,这些事业部的大规模扩张依赖持续的外部输血,一旦融资环境收紧或舆论风向转变,整个资金链都可能出现问题。
最根本的症结在于,追觅的模式本质上是对“合肥模式”的异化。真正的产业资本模式,是用国资撬动成熟产业链的落地,核心支撑是成熟的产业生态和明确的退出路径。而追觅模式则在一定程度上是用极低成本的“赛马机制”——在超过200个赛道同时下注,期望其中少数能够胜出——来对冲风险,其本质不是招商,而是将创新试错的风险转嫁给了地方财政。一位接近追觅的人士在36氪的报道中将其形容为一场“概率游戏”,但在这场游戏中,追觅掌握着“概率计算器”,而承担损失的是地方纳税人的钱。
国资招商需要“排雷机制”
追觅事件给所有地方国资管理部门敲响了一记警钟。近年来,在“基金招商”取代“税收返点”成为各地招商引资主流模式的背景下,不少地方产业基金面临着“项目荒”与“投资急”的双重压力。在这种背景下,一个年营收数百亿、创始人有“清华”光环、业务横跨机器人等多个热点的明星企业,几乎成了地方招商的“理想标的”。
但这场摸排表明,地方国资正在迅速吸取教训。
对于地方产业基金管理者而言,追觅案例提出的根本性问题是:当一个企业将国资资金视为可分散对赌成本的“概率池”时,如何确保产业基金真正服务于产业,而不是服务于资本的“概率游戏”?这需要从制度层面建立更严格的穿透式监管——包括对交易结构的实质审查、对被投企业实际经营能力的尽调、对资金去向的动态追踪,以及对关联交易和信息披露的明确规范。
追觅事件的另一重警示,在于创始人公开言论所折射的风险文化。俞浩曾在社交媒体上多次发表极具争议性的言论,包括“不喜欢追觅的就是loser”“骂我的人学习都不好”等,此类言论已经超出了正常的企业家表达范畴。5月21日,俞浩就上述言论公开道歉。创始人是企业的掌舵者。当一家接收大量国资的企业,其创始人的风险意识尚且如此薄弱,地方政府又如何能够相信,被投出去的百亿资金会得到真正的敬畏?
归根结底,国资招商需要“排雷机制”,而不是“扫雷游戏”。追觅的故事,可以被视为中国地方政府从“抢项目”转向“管风险”的一个转折点。在各地产业基金规模不断膨胀的今天,如何平衡招商引资的冲动与风险控制的底线,将是未来一个时期国资监管的核心命题。摸排或许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在识别风险之后,建立起系统性的制度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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